十年後,再次不顧一切地踏上日本。拿著五年工作簽證,登入熊本。
熊本被喻為水之國。水前寺成趣園內就有一個出水神社,名自於庭院內的湧水。縣內還有許多湧水景點,水資源相當豐富。我住的公寓水壓之強大,射出可直接彈飛各種水龍頭。洗澡時也需留意,否則蓮蓬頭簡直高壓水刀,洗到頭會痛。在家開個水龍頭也得戰戰兢兢。水多的地方特別適合半導體製程,原水車站附近就有一個半導體技術園區。公司就在那裡,主要生產光阻塗布/顯影機台。
就職原水
我的工作是負責維護、更新機台軟體中的一小部分功能。
只負責一小部分是因為分工很細。一部機台裡,包含相異功能模塊數種,再按製程需求各配置不等個數。一種模塊由大大小小硬體所組成,如馬達、管線、氣閥、開關、電路板、機械手臂、感應器等。每種模塊皆由四大部門協力:機構(メカ)、電機(エレキ)、韌體(基盤)、軟體(ソフト)。機構負責將各硬體安裝在正確位置;電機部門負責配置電路,確保通電後各種硬體正常運作;韌體負責電路板上晶片組,將軟體指令編碼成硬體控制訊號,或解碼感應器訊號;軟體則負責 Recipe 編輯、執行、手動操作模式等協作控制。而軟體中的每個功能還可以再區分 MVC 三層,專司資料存儲、 UI 顯示、整合控制。
我待的部門主要負責 LITHIUS ProZ 同級系列下機台中,SPIN 模塊的整合控制軟體。SPIN 模塊專指各種需要旋轉的製程,如 COT、DEV 等。較常合作的部門是韌體、電機、系統設計、 FE 、介面、藥供、業務、持續進步委員會⋯⋯族繁不及備載。台灣廠的人來出差也要被這細緻的分工嚇一跳,我現在條列完還是覺得很可怕。來的其他的模塊還有洗淨、烘烤、光學量測、機械手臂等,相對接觸就較少。
部門合作透過制式化 Excel 文件加上 SVN 管理。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格式,合作的時候又有另一種格式。嚴格遵循 V 模型開發流程,討論討論再討論。十五年前的設計文件 Excel 檔依然能看實在驚人。說 SVN 其實都必須透過公司內部的一套軟體來完成,專門負責文件相關處理:新建檔案、Commit 修改、發 Review 通知、回信處理、定稿傳閱、測試結果上傳等。我加入的時候有三大文件需要撰寫:時程規劃書、規格設計書、測試結果報告。若有聯絡其他部門的需求,則要多寫業務聯絡書。有問題的時候,就可以洽詢這些文件的作者——或部門。軟體程式碼的版控也是用 SVN。正式版本約莫半年更新週期,額外會有零零總總小補丁,去應對那些不願/無法使用最新版本、或者有特殊需求的客戶。
部門內部有三種人:正社員、派遣、請負社員(類似承包商)。按理來說,正社員能力最強、責任最大。但隨著派發的工作增加,內部也形成一種奇妙關係:我們的正社員組長曾接受資深請負指導。部門裡加我有十名正社員、一名派遣、數十名請負。正社員及派遣主要開發新產品新功能,雜七雜八客戶疑問或舊產品線維護通常統一先轉包給請負社員,等火燒屁股時正社員才介入。座位上,派遣跟正社員坐一起,請負坐在另一區。一般來說正社員薪資福利最好,派遣次之,最後是請負。我遇過一名台灣人派遣,待了三年,想轉正轉不了後來換了公司。而部門的派遣則表示年年續約不爽就走,輕鬆無負擔。請負歸請負公司管理,所以我們組長派工作給他們時,還得經他們主管同意。他們常因業務繁忙等理由拒絕,組長就會歪過頭來。「テイくん、今なんかやっとる?これ頼んでいい?」鍋子們就遞給我了。
「仕事は芋づる式に出てくるんですよ。」組長接著說道。
我待的部門高手雲集。回答客戶來信、新功能開發、版本之間修正移花接木、與台灣同仁 Teams 熱線、模塊實驗機台調教、機台參數設定、跨部門整合開發主導。組長與部門領導每天就是開會開會再開會。開發流程也相當考驗耐心。編譯一小時,啟動一次三十分鐘,才終於能開始測試。再花個十分鐘製作測試必要資料、然後彈出視窗跟你說因為○○×× 無法執行⋯⋯重新啟動再三十分鐘。為了測試,一台容量 500GB 的 Let’s Note 法人系列小筆電裡,就裝了兩台虛擬桌面 Windows、Linux 各一。可想而知,經常當機。反應後,隔週多獲得一台桌機、和第二台 27 吋螢幕。公司電腦有租借期限,每兩年就要汰換。所以大家每兩年還有一個例行作業就是重灌電腦、重新安裝工作環境、檔案移動。公司政策不允許使用外接硬碟,只能透過 Box 雲端資料夾慢慢傳。
工時只有規定核心時段,十分彈性,也可居家。打卡系統需要手動以一刻為單位記錄每日工作行程,看你是時間外非勞動、開會、軟體開發、客戶應對、還是安全演習。有同事每天下午提早回家接小孩再恢復居家上班,不曉得怎麼填寫。為了符合勞基法規定,每週工時上限五十小時,預期會超標就要當周事先申報,也不可以連續兩週申報。適逢疫情剛趨緩,公司沒啥聚餐,有也大多是某某某的歡迎/歡送會。部門每年有固定經費舉辦活動,一名 ¥10,000 預算。召集了幹事,每週開會三十分鐘絞盡腦汁,問卷再問卷,調查再調查,唯一收斂居酒屋聚餐。沒有人有幹勁認真搞活動。
部門一個慣例是每天出勤後、下班前要寄信回報今日行程。九點半朝會每日半小時,包含週一週三安排的通讀(読み合わせ)時間,要大家一起回顧過去的公安事故、實作開發上的失敗反思集等。原本只有部門領導唸,後來變成大家每週輪流唸。發給部門的疑難雜症信件、還有 Log 解析依賴,也有輪班表安排每週負責人。
參數檔用來描述每台機台的模塊組成、功能開關、客製化數值等,是公司內相當重要的一項資產。因此內部就有許多小幫手工具程式,來幫助我們查看/編輯參數檔。編輯工具介面是 Windows Me 風格,改一個數字存檔需要五分鐘,確認是否覆蓋舊檔則需要再一分鐘。參數檔的格式寫在另一個描述檔,每次打開工具都要重新選擇這兩個檔案;升版程式偶爾會失敗,失敗了就得大海撈針,找到自己想要測試的目標規格機台;搜尋程式關閉前會貼心詢問「是否要刪除已下載的檔案?」但不告訴你是整個資料夾刪除。我把下載資料夾設定到「下載」資料夾,裡頭檔案全遭移除,也沒進垃圾桶,反而之前丟進垃圾桶的東西還在。
公司福利之一是保養所,其實就是設置在日本國內的飯店。熊本有一個叫熊本俱樂部,跟其他觀光區的相比,設備較簡單,以出差使用為主。部門也可以免費使用、或者吃吃晚餐。我們有一次在那邊舉辦 Offsite Meeting,暫時放下工作談談部門風氣、風評等,檢討需要加強改善的地方。和其他組湊在成一桌一桌,腦力激盪。我這桌的結論是推薦去阿蘇內牡溫泉いまきん食堂吃赤牛丼飯。
居住光之森
社宅公司幫我簽了一間光之森的六層樓公寓,位於五樓角落,兩面採光,通風十分優良。地點也算不錯,走路十分鐘可到 JR 光之森車站。從該站搭火車前往 JR 原水站,再轉乘早上末班園區巴士到短大前,最速四十分鐘可到公司。曾經火車誤點,沒趕上末班車,只好花半小時徒步前往公司。曾經下班時錯過巴士,走路到原水,變成小叮噹,伸手不見五指,對向來車的遠光燈夭壽光。不過如果加班到晚上十點,就有機會搭到同事的順風車。根據當日運勢,有時是 Road Star,有時是 Step WGN,有時是代車。
光之森週末滿滿車潮。唯一商場 YouMe Town,新蓋了天橋總算銜接進車站。「魚雷」的沾麵超辣但會上癮,「鉄板バル HACHIROKU」的炒豆芽菜跟牛肉很好吃。郵局星期六也可寄。住進去一年左右時,有許多店家接連停止營業:站前 Lawson、西裝店、中古車行、TSUTAYA 影音出租、拉麵店、美容院等。也接連進駐了一些新店家:Seria、 7 藥妝等。附近還有間天然溫泉澡堂「菊陽温泉さんさんの湯」,冬天冷十分鐘騎腳踏車去也值得,然後回家又冷掉。菊陽西小學校舉辦的どんどや終於去看,遲到三十分鐘,PTA 們前一晚辛苦用竹子搭建的樹沒看到,只看到一絲灰燼。吃了用餘溫烤的烤蕃薯及棉花糖。出門時遠眺阿蘇連山、金峰山,回家時看金星、北斗七星。是個離公司不遠、稍微熱鬧的鄉下地方。
產交巴士在光之森有一個產交公車總站,班班開往櫻町。一日券原本 ¥900,來回一趟就回本,後來漲價到 ¥1,000。雖然光之森產交這站不在有效區間之內,超過需補差價,但一開始不曉得司機也沒發現。
買了腳踏車之後機動力大增。為了貪小便宜買二手的,一早大老遠跑去嘉島町接手,結果是一輛爆胎的二手腳踏車。賣家跟我說旁邊超市可以修,問了說要隔週才能好。只好徒步兩小時到最近的車行修理,再騎兩小時回家。回家時已經晚上。這 ¥2,000 的腳踏車得來實在不易,也是買來之後騎過最遠的一天。有一天騎到えがお健康スタジアム,拿了公司免費門票入場看足球。熊本對德島,球輸了,火力班氣勢贏了。沿著運動公園騎出去是 57 號線道,去了一下宜得利,唱了一個半小時的一人卡拉 OK 。往阿蘇方向,可以騎到蔦屋書局和星巴克的複合式商場。晚餐吃超好吃的日式炒麵店「想夫恋(そうふれん)」,來自大分縣日田。麵條表面焦脆,不死鹹。店門口在柏青哥裡,入場需要一點點勇氣。那附近還有間迴轉壽司「壽司虎」、活魚壽司「水天」,也都是很推薦的店。其實一年可能也就去個兩三次,臉孔還是莫名會被店員老闆記住。他們知道我們是台灣人,還特地秀出手機上的翻譯軟體,寫著「一直以來,感謝您的光臨」。秀出誠懇的日式笑容,目送我們離開。
春天時,光之森公園和菊陽杉並木公園可以賞櫻。位於三里木的 Fujiflim 每年也都會開放一天,邀請一般人入園參觀工廠園區內的櫻花樹林。
玩樂九州
熊本位於九州中心,北上博多北九州、往西有佐賀長崎、往東有大分宮崎、南下還有鹿兒島與諸島嶼。鐵路網雖不算特別方便,搭配公車多花一點時間,其實也能去到滿多景點。光之森甚至還有公車直達博多天神。但能開車絕對建議自駕,不僅節省交通時間,也能前往更多小景點。
產交巴士也許意識到這點,二〇二三年初時一度推出外國人專屬零元方案,按區域別推出巴士之旅,暢玩熊本。我分別報名了天草和縣南之旅,熊本熊每次都來迎接。那年剛好是台積電設廠過後不久,辦給台灣人參加的活動也很多,歡迎會、台灣祭、096k(オクロック)熊本歌舞團觀賞等。也順便認識了一些在熊台灣人。最多的是為了台積電而來的短暫停留;也有從打工度假開始深耕,現在致力於推廣熊本觀光的;或者因緣際會與日本人結婚而住在熊本。
九州人感覺起來是很和善的,當地方言也是越聽越喜歡。也可能因為大家喜歡講方言,就少了禮貌用詞(標準語或東京腔)的距離感。聽說北九州以前很多小混混——飯塚出身的同事說,以前國中時吃飯外面隨便都可以聽到槍聲,回家後就會看到新聞報導——還好我都有福氣快快樂樂出門,平平安安回家。在石炭記念公園旁邊一間定食屋「バンビ」吃飯,老闆娘竟然是台灣人。約五十年前嫁來日本,先生以前是鐵路公司職員喜歡收集各種鐵路銘牌,裝飾在店裡。我坐在吧台,後面是一群北九州大姐,他們請老闆娘開卡啦 OK 熱唱,唱到在店裡熱舞,還來向我搭話。我說晚上要住佐倉,他們就說那裡的酒吧很適合交友非常推薦。身為 I 人的我只想著結帳離開。好像有點熱情過頭。
因江戶幕府頒布禁教令而引發的島原之亂,舞台就位於熊本天草諸島與長崎島原半島。兩者圍起來的地方叫有明海,那裡非常美,潮差大,是海苔盛產地;明治維新初期,九州也是發光發熱的工業重鎮:製鐵、製鋼、造船、石炭產業。許多景點登入為世界文化遺產,可以從推廣協會製作的官方網站上了解詳情。假日沒事做就到處跑,也踩點了如萬田坑、端島(軍艦島)等地。二〇二四年底上映的《海に眠るダイヤモンド》就是在講述端島的故事,十分推薦;日本末代武士西鄉隆盛,從鹿兒島帶領薩摩軍發動西南戰爭,與政府軍對抗,是為日本最後內戰。主要戰場就位於熊本田原坂,因死傷眾多還促成日本國內第一座紅十字醫院(熊本赤十字病院,簡稱セキジュウ)。資料館在一個偏僻陰森的山坡上,別問我幹嘛要走路去那種地方。以上景點老實說,除了端島以外皆非人氣景點,但能多了解一些地方歷史,還是很有意思。九州是個很有歷史的地方。
熊本也被喻為火之國。坐鎮的阿蘇火山就是一座教科書等級的火口地形。除熊本的阿蘇中岳以外,長崎的平成新山、鹿兒島的櫻島等也都屬於活火山,持續噴發中。附近地區也是溫泉勝地,如熊本:黑川、杖立、阿蘇、南阿蘇、内牧、下田、山鹿、人吉、日奈久。如佐賀:嬉野、武雄。如長崎:雲仙。如大分:別府、由布院。如鹿兒島:霧島、指宿。除了這些去過的之外,還有許多規模不一的溫泉區,值得探訪。
阿蘇山與熊本熊
這是兩樣在熊本隨處可見的風景。
阿蘇山其實是五座火山的總稱。從宿舍陽台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見。冬天晴朗天空下,夕陽前兩小時,日光斜射山頂,形成一條金黃緞帶,纏繞著火山連山,偶爾吐出的一頂煙雲與山頂積雪,增添一點白。天色由湛藍轉靛青,抹上一點粉,街燈慢慢點亮,整排的紅綠燈也開始覺得刺眼。這是一天之中我最喜歡的時刻,遠眺東方色彩格外細膩的日落時分。若住在南阿蘇的飯店——例如之前住過的ホテル夢しずく,覺得不錯——邊泡湯就可以邊欣賞阿蘇連山的景色。前往大觀峰,更可以將火山盆地地形盡收眼底,視野之遼闊,非常壯觀。
來也熊熊,去也熊熊。這是一隻來到熊本,不想見都得每天看見的——官方設定上——活力男孩。一下火車,他就坐在那裡迎接旅客。超市買東西時,他也代言各種熊本縣產產品。大小活動的特別嘉賓,也一定邀請他去搗蛋。他站崗熊本城旁邊的加藤神社、也掌管熊本的觀光事業。去熊本快兩年才終於去了他的辦公室——熊本熊廣場(くまモンスクエア),看他和小朋友一起帶動唱跳。公司內部的工具,也都有他出沒。好像只要任何東西印上一隻黑色熊熊,就會熱銷。超煩的熊,但很可愛所以沒關係,讓人又愛又恨。
光是存在,就有價值。而陪伴,就是沐浴聖澤最簡單的方法。每天看,久也生情。只要見其一,就有種回家的感覺。買東西時,腦波很弱就會受包裝吸引,印有熊本熊或者阿蘇山的產品,總感覺特別厲害。
離開,也是一種選擇
熊本非常適合家庭生活。開車遊山玩水、不算擁擠的市區,三千出頭萬日幣就可以在合志市買一棟新建成的獨立透天(一戶建),土地 60 坪、地坪 30 坪。有許多台灣家庭搬過去,直接就買一車一房。坐擁大庭院,遠眺阿蘇風光,不能再更愜意。
就算只是自己到處晃晃,看看美景,其實也很開心。但工作上愈發忙碌,假日就越懶散。也逐漸提不起勁做其他事情——自己的事情。或許也只是單純沒找到合適的圈子待,才又想離開。
適逢貴人相助,就決定轉職到首都圈了。十二月初確定,二月就上工。加上搬家,時程很趕。一個月交接完公司內部工作,跑完各種離職程序。一個月連絡搬家公司、找二手商賣電器、還要一邊規劃離開前一週的旅遊行程。身為不喜歡事先預約的 P 人,也不得不將最後一個月的逐日行程全部訂下來,最終才得以順利告別。隨意安排的行程,聯絡了才知道總有辦法喬。第一次開車走雪地,幸好有堅持租雪胎。
說再見,好好道別。才不至於留下遺憾(雖然對於人的部分還是頗有障礙⋯⋯)。
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買的車。優柔寡斷到我都確定要走,還是沒買。也可能早就打定要離開,才遲遲沒有下定決心。擁有的瞬間,就成為包袱。在真正感受到自我價值之前,還沒有勇氣,挑一個抖上一輩子。